“万历十五年,实为平平淡淡的一年。”张居正死于万历十年,在其死后,万历励精图治,却在万历十五年走向另一端,从此不朝、不庙、不批、不讲。
诚然,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缘由,但读完《万历十五年》,私以为万历走向的极端,是因为化茧的失败。
万历的化茧,是精神上的弑父。
何出此言?电影《封神》中,四大质子被迫弑父,有人内心本就对亲情失去希望,于是手起刀落,毫不犹豫地站在了自己利益的一边;有人仍无法割舍,既无法辨别纣王的言语,又无法狠心用屠刀向父亲,于是痛苦万分。其中,质子姬发没有对生父下狠手,但他的弑父,却是精神上对纣王的“弑父”。
而万历对张居正由爱转恨,正是他“精神弑父”的表现。
万历即位时,不过孩童。本朝与之前不同,叔父、堂兄之类的人无法代为摄政。朝廷的波诡云谲使他无所适从,却又要硬着头皮面对,即使一无所知,也要挑起重担。他重礼,以皇太孙的名义即位时,早已懂得如何推辞再接受。但终是孩童,这时宦官冯保和先生张居正的出现,无疑是他最无助时的定海神针,令他在这沼泥潭中得以前行。他们便在万历精神和现实都需要的情况下,顺理成章地成为他精神的“父”。
如此,便够吗?让皇帝喜爱,远不是权臣想要的,而张居正又不是一心想要争权夺利,他主张经世致用,他一心为民,观其一生,虽称不上两袖清风,却也是勤政为民。他作为万历的先生,对其严加管教。万历在1572年秋天以后,除去每日的功课,还要批红。本应休息的下午,也需复习功课,练习书法等等,第二日便需至张先生处背诵经书历史,若不流畅,还会被教导。他母亲让他练习的书法,也因张居正认为不可如徽宗、宁宗等人一般沉湎其中而取消。
在幼年万历的心中,张居正似乎就是智慧的象征。他一丝不苟,遇事总能切中要害,“夫人不言,言必有中”。对于万历来说,张先生护他,教他,训诫他。同时万历又崇敬他,敬畏他,离不开他。至此,张居正在万历的精神世界中,已然成为“父亲”一般的存在。
然而,时过境迁,傀儡一般的小皇帝也有长大的一天,猛虎终将露出爪牙,对向身边人。万历对张居正依赖的巅峰,私以为在张父去世之时。一直伴其左右的张先生忽要离去,一人面对无数的算计,心眼。万历无疑恐惧了,于是他苦留张居正,实在无法的时候,甚至派飞骑将重要文件送去离京1000里的张宅。
潮有涨落,涨时,无数人弹劾张居正,无数的手段试图将那个深得皇心的人拉下神坛,但都失败了,甚至下场很惨。皆因皇帝的信任与冯保的推手。然而,一夜之间大厦将倾,张居正去世,皇帝,也真正地迎来了成长。
身已去,魂犹在。张居正笼罩着每个人,包括皇帝。但死人是无法说话的,铺天盖地的折子,无休止的弹劾,把万历心中皎洁如明月的张先生,狠狠地撕开了一道口子,明月不在,暗物浮出水面。万历从一开始的挣扎,到后来的破罐子破摔,与他曾经的先生彻底反目。
他到底是真的在痛苦地挣扎,还是如同他幼时即位一样,先是装作推辞,实则早就蠢蠢欲动,谁又能知晓?
他第一次尝到了自由把控权力的滋味,他暗暗自得自己的洞察力,自以为实行了仁政。在下诏推翻张居正生前的丈量结果时,他已经把爪子指向了他曾经的先生,抑或是说,父亲。
自由把控权利的滋味,令人上瘾。陡然间失去了一直庇护自己,限制自己,甚至伤害到了自己的人,他是迷茫的,在偌大的可活动空间里,他盲目地往前冲,他想抓住一切,好像这样就可以马上成长。而且,他有没有一刻想过,如果推翻了张居正,自己是否就能像他一般有能力?没有了他,我就要成为他。
然而,正如题所言,化茧一定能成蝶吗?不尽然。万历便是那个化茧失败的。他太急了,急于破茧,急于展翅,急于呼吸令他着迷的空气。但他错了。反张党并不是什么好人,他们为的也不是皇权,而是自己。他仍然没有自由,他的自由只是在短暂的混乱中回到了他的手中,随即又被夺走。他错就错在,急于在羽翼未完全时,假他人之手弑父。
在万历十五年,在他沉迷声色的时候,有没有一瞬间想起他的张先生,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自己的所作所为,抑或是仍然恨他入骨,但又茫然于自己从未获得的自由?